序

2026年夏天，PEER 社探营的20名青年走进广西龙胜和湖南城步，开展了为期14天的实地调研。参与者围绕县域教育、产业发展和人生口述史等主题，走进当地社区，与不同的人交谈，记录他们的故事，也尝试理解具体生活背后的社会变化。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将通过系列推文，陆续分享青年参与者在龙胜和城步的观察与发现。

从县域教育到产业发展，从个人经历到社区生活，希望这些一线的调研记录，能带大家走近不同的县域现场。

 

在上一篇推文里，我们看见了城步的几位返乡创业女性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寻找新的可能。

这一次，我们把目光从“开店的人”转向“种果的人”，从湖南城步转到广西龙胜。

在龙胜，百香果组从农贸市场出发。随着走访的深入，一个出乎意料的现象出现：即便在百香果联盟保底收购的保障下，部分农户仍在拼命寻找其他销售渠道。为什么有了保底收购，农户依然希望寻找更多出路？

带着这个疑问，百香果组的参与者们顺着百香果的流向，逐步走访了种植户、百香果联盟、供销社、合作社、收购商、电商和政府等不同主体，试着拼起百香果从田间走向市场的完整链条，也慢慢看清了这颗果子里藏着的难题。

 

 

 

 

百香果产业背后的运转体系

 

经过多年的发展，龙胜逐渐形成了一套由政府、产业联盟、合作社、供销社、电商协会及企业等多方参与的协作体系。

而一套完整的体系背后，各方究竟分担了哪些责任，获得了哪些收益？想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就先要理解龙胜百香果产业运转的协作图景。

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多主体联动的产业。各方分工明确，共同支撑着百香果从种植、收购到销售的全过程：

• 政府负责产业规划、品质监管、土地管控和奖补政策，并对接粤桂协作资源；
• 百香果产业联盟（由县农产品流通办牵头，合作社、收购企业、物流企业联合组成）是核心统筹组织，统一归集农户的果子，分级分选、保底收购与物流议价；
• 合作社是中间枢纽，帮农户承接补贴、集中土地、统一外销；
• 供销社提供批量采购的优惠农资；
• 电商协会在培养本土主播，帮农户直播带货；
• 粤桂协作（深圳市南山区对口帮扶龙胜的东西部协作机制）从深圳带来批量采购订单和免费直播培训。

 

上下滑动查看 产业体系小组手绘图

 

龙胜百香果产业体系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相当完善的体系。果子成熟后就有人兜底收购，似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农产品滞销的风险。

但这套体系具体如何运转？农户又是如何参与其中的？

顺着产业链继续探索，组员们发现，果子的流通有了保障，生产过程中那些难以预料的风险，却并没有因此消失。

在这套体系里，农户处在整个链条的生产端。

对于签了订单的农户，种苗、肥料由企业统一配发，费用从果款里抵扣，果子成熟后由企业按照约定保底收购；

没有签订订单的农户，则可以通过联盟、合作社或私人收购商等渠道出售果品。

无论通过哪种渠道，果子都要经过一道“分级分选”：特大果、大果进入电商和精品渠道，中小果进入批发市场，残次果送去加工厂。不同等级的果子由此进入不同的市场，获得不同的价格。

然而，在这条链条中，农户主要获得的是约定的保底价或收购价。只有能够自行对接集市零售、朋友圈销售或电商渠道的农户，才有机会以更高的单价出售果品。

 

 

 

 

风险谁来扛？

 

天气、病害、价格波动、技术判断……在龙胜百香果的协作网络里，这些生产端的风雨，最终由谁接住？

如果把各主体的分工摊开看，就会发现：政府、联盟、合作社、电商、企业，各自承担着产业链中的部分职能，却未必能够共同分担农户在生产过程中面临的风险。

这些风险顺着链条沉淀到了最末端——一家一户的农户身上。报告中是这样描述的：

 

“赵姨说到百香果的病害问题严重，炭疽病导致果皮出现斑点、黑疤，内部果肉完好但外观不佳——‘有疤就是垃圾果了’。

由于雨水过多，‘下雨天打不了药’，老板收货时逐个检查，有疤的挑出来只能卖几毛钱一斤。

赵姨还提到百香果的价格波动剧烈，前年价格较好，不分大小 6 元/斤，一袋 50 斤卖 300 元，一片果园收入约 2 万元；去年行情大幅下滑，1000 斤仅卖得 1000 块钱（约 1 元/斤）；今年尚未开市。

‘我们果农种这个东西，得是一年，亏又是一年。’”

 

即使果子内部完好，外观上的瑕疵也可能大幅拉低售价。

农户投入了时间、劳动力和种植成本，却很难控制天气、病害和市场价格的变化。

风险还存在于种植决策的前端：苗木市场上，不同来源的苗木在价格和品质上存在差异，但普通农户未必具备辨别其品质和实际种植效果的能力。

 

“比如，苗木市场上存在不同来源、不同价格和品质的苗木，但普通农户未必能够判断其母本品质和实际种植效果。

赵姨在访谈中就并不清楚不同苗木之间的具体差异。

在这种情况下，农户需要依赖自己的经验、熟人介绍、农资商或收购老板的推荐进行判断。

一旦选择了品质较差的苗木，后续产量和果品质量受到影响，最终的经济损失仍然由农户承担。”

 

 

可见，保底收购能够缓解销售环节的部分风险，却无法覆盖生产过程中所有的不确定性。

在这条产业链上，农户接住了最多的不确定性：天气与病害直接打在果园里，行情的起落直接打在收入上，判断失误的代价也由自己吞下。

当生产风险仍然集中在农户身上时，Ta们自然会更加在意，辛苦种出来的果子究竟能卖多少钱，以及自己能否从其他销售渠道中获得更好的收益。

这便为调研之初令组员们意外的那个发现，提供了理解的起点。

 

 

 

 

为何另寻僻径？

 

按照最初的设想，能够为农户提供保底收购的百香果联盟，应该是农户信赖的重要支撑。

但调研时有些农户的反应却让组员们意外：一问起百香果联盟，不仅有人回避，还有人反问她们：“你们是不是来收果的？”

这些农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为什么还要寻找别的销售渠道呢？

报告发现：保底收购解决了“百香果卖不卖得掉”，但没有解决“百香果卖得好不好”。

联盟的保底价只是保障了收入的下限。农户需要自己寻找更高溢价的渠道，在已有的保底价格上寻求突破。

 

“该农户提到‘赚的都是辛苦钱，一个百香果就赚一块多’，自销价为 120-130 元/件，而龙脊梯田景区售价为 180 元/件，中间差价约 50-60 元/件——渠道溢价显著高于农户自销收益。

粤桂协作的主播会主动找农户，但要求 24 小时发货、一直有货，找主播帮忙需要收费。

电商果不如自己发的品质好——‘我们自己做的都是回头客，发的都是大果好果’。

 

“在‘供苗+保底收购’的订单模式下，农业公司通过控制种苗供给和收购合同两端，实现了对生产端的双向锁定。

收购价由企业设定，农户处于价格的被动接受者位置。

引入国家级龙头企业后，保底订单农业让农户吃下‘定心丸’，但这种‘安心’是以让渡定价权为代价的。”

 

 

因此，农户寻找其他销售渠道，并不难理解。

不过，调研也揭示了另一个问题：即使农户意识到了不同渠道的收益差异，也不意味着Ta们有能力进入这些渠道。

当产业发展越来越依赖电商、品质管理和科学种植时，新的机会也伴随着新的门槛。

 

 

 

 

“应该退出的Ta们？”

 

找到了新的销售渠道，也不意味着就能留在这条产业链上。电商直播、科学种植、职业农民培训……产业正在快速升级，是机会也是新的挑战。

对于希望通过电商提高收益的农户来说，销售不只是把果子卖出去，Ta们还需要拍摄宣传、维护客户、分拣包装、安排发货和物流，并持续满足消费者对品质和时效的要求。

有的农户已经开始尝试直播，也有人因为不熟悉操作、难以承担额外工作而选择放弃。

 

“电商销售需要具备一定的数字媒介使用能力，同时还要解决拍摄宣传、客户维护、分拣包装、发货和物流等问题。

我们的访谈中，有农户已经开始尝试直播，也有农户认为电商‘太麻烦’、不会操作。”

“‘我们以前就像是在乡镇，就像医院开的诊所一样嘛，你又开处方你又卖药。’在这一模式下，农技推广具有较强的公益性和持续性，技术人员与农户之间也形成了较为稳定的联系。”

 

“随着 2000 年代以后农资市场逐步放开，农资经营与农技推广逐渐分离……2022 年机构改革后，乡镇农业技术推广站整合为农业服务中心，县农业部门主要负责业务指导，专职下乡农技人员减少。

因此，农技推广体系的市场化一方面使得‘农户选择更多了’，但另一方面，它同时也改变了农业生产风险的承担方式：过去部分生产决策可以依托公共技术体系完成，而如今越来越多生产资料的选择、技术判断和投入决策需要由农户自行完成。”

 

 

一名能够在产业中获得较好收益的农户，需要同时具备多种能力：

能够选择合适的苗木和农资，及时获取并判断农技信息，投入足够的时间和劳动力进行田间管理，同时还需要具备一定的市场意识，了解不同销售渠道和果品价格差异。

报告中是这样描述的：

 

“农业局站长提到，随着百香果产业对技术、资金和管理能力的要求提高，一些年龄较大、技术跟不上或投入能力有限的农户可能会逐渐退出这一产业。”

“在具体访谈中，我们也从赵姨的经历看到了一些类似的处境：她难以判断不同苗木之间的品质差异，果品出现瑕疵时容易面临较大的价格差异，也没有通过自媒体进行销售的能力。

与此同时，政府近年来提供的部分新型职业农民培训主要面向 60 岁以下的中青年农户。

这意味着，随着产业不断提高对技术、品质和市场能力的要求，部分老年农户可能恰恰是最难获得这些新资源的人群。”

 

如果产业发展的目标只是不断提高品质、效率和市场竞争力，那么那些无法持续增加投入的农户，是否只能被视为“应该退出的人”？

农业的“升级”，是否也应该考虑让不同能力和处境的农户，拥有继续参与的可能？

从一颗百香果的流向，到生产风险的承担，再到销售收益的分配与产业升级的门槛，组员们逐渐看到，产业发展不仅关乎如何提高产量、拓展市场，也关乎不同参与者如何分享收益、承担风险，以及农户能否在变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带着问题 继续走进县域

 

读完这份报告，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县城的“明星产业”，也看到了这颗果子从种植到销售的过程中，不同参与者的真实处境。

这套由政府、联盟、合作社、电商和企业等共同搭起的体系，让龙胜百香果成为了带动农户增收的支柱产业。

种植规模飞速扩张，销路伸向全国。这是县域产业发展真实发生的变化，也是无数县域正在尝试走的路。

产业链的完善，不等于产业链上每个人的处境都在改善。体系可以兜底“卖不掉”，却兜不住“卖不贵”；可以组织起产销的每个环节，却组织不起增值的公平分配；各种农资的不断更新迭代也让一些农户面临新的挑战。

由此新的问题浮现出来：产品的溢价与农户无关、老年农户边缘化，是个案的偶然，还是县域发展中绕不开的结构性课题？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读完几篇报告就结束，它们更像一个入口：一颗果子的价格背后，站着产业链条、公共服务体系，还有一座县城的发展条件。

越往深处看越会发现，理解县域，其实是在理解我们这个时代。

接下来，来自龙胜和城步各小组的调研报告将陆续整理成推文和大家见面——县域教育、县域人口流动与县域经济，每一个议题背后，都还有很多没说完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欢迎关注后续的推文，和我们一起读完这个系列，也一起看见县域正在发生的变化：县域里发生的事情，值得我们停下来看看，也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期待和你一起，看县城内外。

 

 

 

致谢

报告内容来源：

2026 青年县域社区探索调研报告：《龙胜百香果产业》，「农产品」小组（梁芷馨、杨慧盈、汤晨晨）；

 

文案支持：扬灿、崔晴

图片设计：北鲁

排版设计：晏玉婷、崔晴

 

 

 

关于挚行伴夏

“挚行伴夏”是PEER服务-学习体系的重点品牌，暑期所有挚愿者项目的通用服务-学习支持体系。通过引导挚愿者深入县域场景、了解学生需求，探索教育发展历史，不断提升公益实践经验并促进自身成长与发展。升级的挚行伴夏服务学习体系将支持三个项目：挚友夏令营、少年E计划、以及全新的面向高三毕业生的PEER青年县域社区探索。

 

 

关于PEER毅恒挚友

 

PEER毅恒挚友是致力于促进中国城乡教育公平、改善中国欠发达地区教育资源、并发展博雅、人文与素质教育的非营利组织。

 

截至2026年8月底，PEER 在湖南、贵州、陕西、甘肃、广西、湖北和吉林的40所初高中累计229次服务-学习寒暑期项目和专题项目，短期项目直接服务学生约15195人，参与项目志愿者2539人。

 

自2015年起，PEER 在湖南、广西、贵州的11所中学设立了自主设计的“PEER空间”，围绕中学生成长提供长期支持。每个空间驻扎1-2位长期志愿者，和中学生共同营造学习空间、生活空间和公共空间。

 

自2020年起，PEER友毅思校园可持续行动计划面向PEER所服务的湖南、广西、贵州等县中学生开展。该项目围绕可持续发展议题，进行学生团队孵化，支持学生个人成长，提升县中学生对公共议题的感知意识及行动能力，培养学生社会公共服务意识。至今已有2000余位学生完成可持续行动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