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行者手记
WE ARE PEERS
PEER
空间
这是一段非虚构故事。
全文3062字，平均需要阅读近7分钟。
谢谢你愿意读。
25春溆浦一中挚行者 · 王翕佳
县中基本法
晚自习的教室，空气凝结成了胶状。白炽灯尽力地发光，却让学生们眼前忽明忽暗。除了沉重的眼皮，就是沉重的手臂、酸痛的肩颈、过载的大脑。一阵熟悉的旋律像利刃一样划破了静止的时间——晚自习结束了。学生们仿佛刚刚苏醒，一颗颗脑袋缓缓抬了起来——因为僵置太久，只能是缓缓地。接着，他们三两结伴，打闹着走向寝室，熟练地洗漱，躺在床上聊着感兴趣的事情。
22:20，熄灯铃声响起，宿舍窗口接连暗下去，像轻快溜走的脚步。又一天结束了，大家边做梦边等待明天的到来。
1:33，在梦境交织的细微鼾声中间，有一块小地方仍幽幽地发着光——这是本篇文章要写的主要人物，叫作藤（昵称）的高一女孩，正在偷偷开着台灯熬夜看小说。
和溆浦一中的同学们聊天，最强烈的感受是，大家的心里或多或少都装着与学习成绩有关的焦虑感。有一个初三的朋友因为今年一中给本校的升学名额减少而叫苦不堪，诉完苦转头为自己设计了一套严密的复习计划；另一位高二的朋友喜欢观测蚂蚁，他在溆浦已经独立记录了一百余种蚂蚁，熟知它们繁殖的季节和方式，一讲可以给我讲半天，但他依然因为自己成绩不好而婉谢我的夸奖，自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有一个高三的朋友，每次模拟考试之后都要经历一个情绪低谷，进而来空间充充电，尽管她在努力地接纳着那些情绪，还是会有小小的叹息声无意吐出。
不过，藤是完全没有这些烦恼的，因为她——几乎完全不听课、不学习。我们的相识是从她发现可以逃午休来空间看书开始的。她说，反正她也不午休，又不想打扰别人。我觉得挺合理，就允许她留下了。后来想想才反应过来，她中午不困是不是就因为根本没往脑袋里塞那些无聊的知识啊。那时候她痴迷于《天才基本法》（一部网络小说）系列，一共有四本，她都陆陆续续借走看了。
这个夜晚，亮灯被子里的也是其中一本。因为，据她说，实在太入迷了。宿管阿姨巡逻发现了她的灯光，敲了五六次窗户提醒，但她等阿姨走后还是接着看，在那天夜里把整本书看完了。“我们宿舍在五楼，阿姨也还真来啊！”她开玩笑地抱怨道。
热爱基本法
读小说，尤其是言情小说，是藤最大的爱好。她一旦读进去，就会专注到关闭其他一切感官，听不到任何声音。这就导致好几次她都没发现班主任早已站在她身后，接着就是看得津津有味的书被无情收走。讲到这里，她就装着哭腔说：“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那本书还没读完！真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啊！”她这种极致的专注力却无法平移到上课听讲上，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走了。她说：“我猜，是因为我知道老师不是在给我一个人讲，所以慢慢就不听了。”
一个周末，我们一起来到书店，她用半个星期的生活费买了一本小说，买完立刻有些心虚和悔意，但当她拆开包装，看到里面夹赠的精美物料、以及内页用心的印刷之后，坚定地说：“买得值！”然后要了一碗10元的素粉吃，吃完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书读起来。
我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用爱惜的眼神反复观赏一页纸的样子，饶有兴趣地问她：“藤，你为什么喜欢看这些小说？”
她略加思考，抬眼问我：“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我的青春太过平庸，所以才要看看别人的青春。’”我久久无言。
“平庸”这个词在《天才基本法》里也曾反复出现。主角林朝夕是个普通的女孩，她认识两位真正的数学天才——父亲老林和喜欢的男孩裴之。见至如此，林朝夕一直在逃避自己的人生——努力有意义吗？要付出多少的努力才可以使普通人弥补与天才之间遥远而浩瀚的距离？
藤的另一个爱好是打篮球，不过她不经常打。一方面原因是没有人能和她一起打。高一下学期分班前，她有个常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分班之后，藤下课时会一次次地去找她，可某天不知怎么的，对方突然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班同学都说你很吵。”藤也就选择不再打扰了。藤的妈妈告诉她，“一定是因为人家想好好学习，所以不跟你玩儿了。”另一方面，好不容易遇到学校组织篮球赛的机会，她们班却直接弃权。老师站在讲桌前面宣布有女队比赛那时，藤兴奋极了，她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眼睛亮晶晶地对老师喊道：“我！我要参加！”可老师仿佛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她，直接说：“没有是吧？那我们班就先不比了。”藤在事后回忆的时候感到很奇怪：“我叫得那么大声，手举得那么那么高，他怎么就是看不见我呢？”
藤在听我说大学里可以加入篮球社团，跟一帮好朋友想打篮球就打之后，露出了无限神往的表情。“可是，”她说，“像现在这样我根本考不上大学。
母性基本法
面对藤这样不太符合常规标准的孩子，我会自然地好奇她的父母会是怎样的态度。就算我不问，藤也时常谈到她的妈妈——用她的话说，跟以前比，妈妈现在“变好了”。
从前，藤的妈妈还会很焦虑她的成绩和学习状态，也曾紧紧地逼迫过她，但现在“认清了现实”，反而温柔、平和多了。从前，藤的妈妈厌嫌她话多、声吵（是个很客观的评价），不太愿意和她交流，但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她在学校没有朋友，倒也愿意由她滔滔不绝，也不会不耐烦了。
藤的妈妈是位全职母亲，一直把藤照顾得很好。小的时候，藤不好好吃饭，妈妈也要努力喂给她三碗米饭，导致现在藤的饭量大得成谜。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粉，可以免费加粉，她去加了三四次。每加一次粉，汤的颜色都会变淡一度，她就再去调料区倒一点盐和老抽。她说，她不想加葱花，因为加了葱花虽然颜色变好看了，但并不好吃。藤对肉的要求不高，这样来来回回加几次粉来吃饱，就很满足了。听着她的“吃饭哲学”，看着她的碗逐渐干净见底，我也吃得很放松、很满足。
藤说，她长大住校之后，妈妈不需要再照顾她，后来就养了几只小鸡，继续给小鸡喂饭。或许妈妈就是喜欢给其他生物喂东西吃。
藤的妈妈从别人那里学到，对于孩子手机的管理应该严格一些，这导致藤联系不上自己暗恋的“男神”。
爱恋基本法
话题转得有些快，但很巧妙（自认为）。确实，前面提了那么多元素——青春、言情，怎么能不写爱情故事。
那是个阳光很是温和的下午，学校没有绿茵场，初中的男生们踢球只能在灰灰的操场。但藤说，在她心里，自己的初中比溆浦一中更漂亮。“可能就是因为有他在吧！”足球在众多男孩之间跌宕穿梭，突然，它被一只钉鞋踢向空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而动，最终全都如雕像般仰头看着——“我觉得有旗杆那么高！”藤崇拜地说。那只钉鞋的主人，就是藤暗恋的男孩。
“那后来呢？跟他有交集吗？”我急迫地问。
“没有，只是我单方面地了解他，他不认识我。现在没有手机可用，而且QQ号搞丢了，没法联系他。不过，放假一拿到手机，我就会搜索他的快手账号，看看更新了什么视频。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了解他的方式了。”
藤的爱恋，就是记忆中那个飞扬到天幕的足球，以及滞后观看的短视频。
“但我还是会给他点赞的！”
天才基本法
这就是藤自称“平庸”的青春，在打下这两个字时，我的心莫名痛痛的，接着鼻子一酸，挤出一滴眼泪。我希望通过记录“藤”的故事，让大家看到县城最好的中学是怎样的生态，她以及和她一样的学生在其中是怎样的处境，如何“生存”、如何更好地生活，她又如何看待这一切。
在《天才基本法》里，林朝夕在渴望与畏惧的挣扎中发现，其实那些所谓天才的人生也并不是在享受天赋，他们仍然在花一段很长的时间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林朝夕在一次次的重溯人生中，慢慢找到了“热爱”的心情，她也拥有了不可撼动的，天才的心。
“成为天才并不是解决一切困难的法宝，但真正的天才们永远坦然无畏，他们洞悉本心，忠于理想，追寻所爱，始终不渝。”
藤不是天才，但她体内涌动着的生命力，在引领她寻找着想用一生坚持去做的事情。毕竟，她说话时始终带着笑意，声音也真的如同妈妈所说，很大很大。
——这或许就是县中的，“天才基本法”。
*本文所有内容均属实，且经故事主人同意后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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