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捐人故事
第四期
四维
用公益认识世界
四维是2017年“挚行伴夏”的挚愿者、长达六年的PEER月捐人,也是长期活跃于各类公益活动中的“教育探索者”。
在这次访谈中，她跟我们分享了她和公益、和教育、和PEER之间的故事。
01
拥抱世界的方式
谈起对公益的关注，四维将思绪拉回学生时代。
初中时，四维独自离开家乡湖南，前往新加坡求学。陌生的地域、全新的学习环境、打结的语言，周围的一切都让年龄尚小的她感到无措。在初来乍到的不安和迷茫中，她正式接触到志愿公益。
新加坡的初中学制是四年，在四年的时间里，每位学生都需要参与100个小时的志愿服务。而作为插班生的四维，则需要在剩下的两年时间里完成100小时的志愿时长。
其实，在国内上学的时候，四维就已经对课外实践、公共议题产生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一次暑假，语文老师要求大家按照课本最后的实践指导，去对城市里的垃圾站和垃圾分类方式进行调查。四维投入地展开了调研，还独立完成了调研报告。但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调查过程和成果是否科学、合理，所以很期待得到老师的指点。开学后，她却发现，很多同学并没有把这项作业放在心上，有的甚至根本没有完成报告。而暑假作业的提交就像石沉大海，四维的调研报告没有溅起水花，也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
还有一次，四维从教室窗口看到楼下的花坛被丢满了垃圾，无人清理。她为此感到难受和不悦，便向同学们“夸下海口”，说自己会去清理花坛。当天午休时，四维偷偷从家里拿走了一双筷子，准备用作工具。回到学校里，她开始用筷子夹走花坛里的垃圾。当时正值下午上学的高峰，来往的人屡屡将目光投向四维，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尴尬。在捡起几片垃圾之后，四维害羞地匆匆跑走。
这些尝试和行动虽然没能得到系统性的指导和支持，但却在四维的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所以，面对新加坡学校里的志愿服务要求，四维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只是怀着“要赶紧完成任务”的心情，主动地报名参与。
一切的开始并不算顺利。
四维还记得自己在参与校友会冰淇凌售卖活动时的紧张心情。最开始，她害羞又紧张，踌躇着不敢放出声音。但在无数次自我鼓励和暗示之下，她终于鼓起勇气豁出去了，大声吆喝起来。爆发的声音让四维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慢慢松解开紧绷的思绪和肢体，在活动的后半程渐入佳境。
后来，志愿公益逐渐从学校的硬性要求，变成了四维主动选择、甘愿投身的事情。升入高中，学校不再强制要求学生完成志愿服务，但她仍然活跃在各种社区活动和公益志愿中。
她连续两年参加“世界地球日”的活动，帮社区居民进行旧物回收。她也去到老年活动中心，和爷爷奶奶们一起做蛋糕、唱卡拉OK。她还跟随当地的居民委员会开会、组织居民活动，深入了解当地的社区服务方式。为了鼓励因癌症化疗而脱发的小朋友，她甚至参与了新加坡一年一度的“Hair for Hope”活动，剪掉了自己一直珍惜的长发……
公益服务成为了四维认识新世界的方式。一次次投入社区、深入居民的体验，帮她链接起与附近的关系、构筑起对于新加坡的认知，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双脚真实地踏在这片热岛的土地上，被陌生的环境接纳和拥抱着。
（四维在新加坡参加“世界地球日”旧物回收活动）
02
重回故乡的路
升入高中后，四维偶然得知，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湖南老家有三位弟弟妹妹都决定不再上学。这三位弟弟妹妹都才刚上初一，或许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当下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回忆在老家和兄弟姐妹们相处的经历，四维脑海里浮现的场景是春节的下雪天。小孩们一起去爬山，不识路的四维屡屡滑倒，总是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是其他的孩子伸出双手，帮助她走过起伏的土坡。在这些场景里，生长环境、物质基础和教育背景的差异乔装隐藏在孩童的玩闹之间，并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转眼间，四维成为了曾经一同奔跑的孩子中为数不多仍在求学的。她仿佛看见，当年雪地土坡上高低错落的脚印逐渐走向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而他们之间前行速度的差距，也或许会在未来的旅途中被悄然地缩短、拉平和重构。
得知这些消息时的心情难以名状。但盘旋在心头的复杂情绪和在志愿服务中收获的力量共振着，它们不断提醒着四维，她可以去为自己关心和牵挂的地方做点什么。
于是，还在上高中的四维闷头行动起来。通过亲戚的关系，她联系到弟弟妹妹所在的学校，约定去学校展开为期一周的支教活动。面对完全空白的支教、授课经验，四维只好向外寻求帮助。幸运的是，她在人人网上遇到了一位同样在新加坡上高中的学姐，刚好有相关的经历，于是便不断地向她请教。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又召集了其他几位同在湖南的伙伴组成团队，一起设计课程和活动。
此外，四维邀请自己在新加坡的高中同学们为当地的学生写明信片，还拜托在学校工作的父亲，号召在校的学生们进行了一次图书募捐。她以自己意料之外的领导力把控着活动的设计和准备。最终，四维带领团队回到老家。他们把募集到的图书赠予学校，将明信片作为礼物送给在校的同学们。他们还开设课程，向大家介绍英语学习的方法，分享自己的学习生活。
（湖南老家，由四维主讲的课堂）
在这一周里，四维和学校的老师同吃同住，近乎沉浸地体验着当地的教学情况和日常生活。除了能直观感受到的、物质条件上的不富足，给她带来更大冲击的，是学生们在日常生活和未来规划上的支持匮乏。
学校的老师告诉四维，许多学生因为父母外出务工，从很小就开始被迫住校。有老师在家访时发现，部分学生甚至没有任何长辈的陪伴，独自住在家里，需要自己料理日常起居。此外，在当时所有的学生都要在中考前完成志愿填报，决定自己是要升入普通高中还是报考职业中学。但事实上，同学们对于职高的专业划分、未来出路的认识也非常模糊。学业、生活、未来选择的压力，赤裸地铺陈在学生们的面前，几乎没有外部力量的支持，他们就被要求做出选择。
短短几天里，四维感到自己的身份在不断转换。带领团队重回故乡，她本应该是对一切最为熟悉的主人翁。但置身于不曾设想过的教育条件、成长环境中，她成了完全的外来人，在错愕中更新着对城乡差距和教育差异的认知。在自己主持的课堂上，她是手握知识权威和生活经验的老师，帮助学生们构筑对未来和远方的想象。但在课外，她又立刻变成求知者，不断摸索乡土生活的真实样貌，完善对教育的思考。
再回看这段经历，四维很难说出自己到底为家乡带去了什么。一方面，和同学们之间的连结令她感到欣慰又感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四维和部分学生都保持着QQ联系。几位收到明信片的孩子，也通过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与四维的新加坡同学们展开了交流。或许在当时，这样的交流为生长于此的孩子们推开了一扇看向远方的窗。
但另一方面，困惑始终存在。直到今天，四维仍然在思考，这些短暂的眺望，对当地的学生们来说是有意义的吗？是否真的为他们带来了实质性的帮助？在各种没有答案的反思中，唯一确定的是四维自己的感受。这次归乡的旅途，四维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益人。她触摸到乡村教育的细部纹理，看见了故乡更完整的样貌，也收获了长久的、对于教育关切和热情。
03
搭建自己的场域
2017年，正值大学三年级的四维进入了学校安排的实习学期。修读双学位的她考虑着要如何兼顾两个专业的需求，高效利用这个学期以及即将到来的暑假丰富工作经验，装点自己的简历。意义与效率的角力并没有给四维指明行动方向，只把她推入了更深程度的纠结。
但在看到PEER公众号发布的“挚行伴夏”夏令营招募推送时，她在实习工位上激动得有点坐不住。把所有的纠结都抛在脑后，她兴奋地点开了报名入口，决定去做一些不考虑功绩、只出于纯粹喜欢的事情。这个夏天，PEER带领着四维再次回到了故乡湖南，回到对教育的关注和思考中。
经过前期的共学和培训，四维最终被分配到沅淩县第六中学的营地。沅淩六中位于官庄镇，坐落在高速公路的出口处。初次抵达时，四维看到宽阔的马路铺陈在学校四周，几家零星的店铺散落两旁，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遗世而独立”。在这所“远离尘嚣”的学校里，四维体验到了不同以往的志愿服务形式，也看到了乡村教育更多元的可能。
在过往的一些公益体验中，志愿者往往被要求按照固定的活动框架行事。四维偶尔会产生“这些‘活动设置’的存在，比‘人’的存在要更重要”的感觉。” 但在挚行伴夏期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人”是所有设置中最重要的一环。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场域”，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最明显的感受是在开展研讨课的过程中。不同传统的讲授模式、不受限制的课程内容、鼓励表达的课堂氛围。一切的设置都在告诉参与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表现空间。挚愿者可以根据自己的专业背景、兴趣爱好去设计课程、发起讨论。同学们也可以在平等和谐的氛围中，更充分地自我挖掘、更畅然地自主表达。
四维以自己在大学里接触过的课程《华语流行音乐》为蓝本，设计了一套以赏析和创作为重点的研讨课。她结合文学、社会学理论，带领同学们一起回溯华语流行音乐的发展史，探讨流行文化和社会思潮之间的互动关系。在大学里攻读工科的她，为了弥补基础知识和学科观念上的差异，花费了大量的精力阅读相关的著作和论文。
课程的最后，四维鼓励同学们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尝试进行歌词改编创作。在同学们提交的成果中，她读到许多真诚又珍贵的东西：毕业告别旧友的不舍、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对自然环境的关注等等。同学们落笔的文字朦胧青涩，并不严格遵循歌词写作的音韵对仗，却传递出他们私密细腻的内在情绪和对外部世界的真实思考。四维为这些敞开的表达感动不已，她知道，这不单单是出于同学们慷慨大方的性格底色，更来源于在交流和倾听中生长出的信任默契。
（挚行伴夏活动留影）
在前期线上共学的过程中，四维被“We Are PEERs”的理念深深打动，非常期待以“朋辈”的身份参与到后续的活动中，更好地服务和陪伴学生。但在进入营地、需要同时面对几十位素未谋面的学生时，四维又很快意识到“领导者姿态”的重要性。
“那些天生外放、领导力突出的挚愿者们，都能很轻松地‘拿捏’小朋友们。” 但内敛温柔的四维，却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摸索，要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去支持、守护大家。
营期刚开始不久，四维所在的挚友之家就有同学因为分班考试、个人体验等原因决定要退出夏令营。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受挫。有一次，她甚至“让个人的情感占据了上风”，直接在同学们面前不管不顾地落泪了。被挫败感裹挟，四维甚至开始有点自卑。
但随着日程的推进，转变慢慢发生，四维看到，自己的影响在一点点显影。
一开始对研讨课并不怎么感兴趣的男生，会因为四维对课后作业认真负责的回应，开始逐渐积极投入课程，并且在同学面前支持和维护她；在歌词改编的成果汇演环节，内向腼腆的同学会因为四维站在他的身旁而受到鼓舞，在颤抖中鼓足勇气唱完自己写作的歌曲；结营时，来自其他挚友之家的一位女孩送给她一张明信片，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是四维偶然夸奖她的发卡很好看……
（四维与挚行伴夏拓展营伙伴们的合影）
四维意识到，张扬外放的品格在激发热情、凝聚团队的过程中固然重要，但内敛沉静的特质也同样有立身之处。细腻、敏感、缜密，这些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领导者”的标签，也很难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第一印象，但却是自己个人气质的构成部分，在长期的相处中，有润物无声的力量。
用韧如蒲草的气息，四维在县中的夏天搭建出属于自己的场域。这个场域里充满温柔的能量和真挚的目光，它帮助四维更清楚地看见每一位学生，也帮助每一位学生更透彻地看见自己。
04
向理想靠近
“挚行伴夏”结束后，四维回到学校，被实验室里的复杂运算占据了时间。但她和PEER的故事，却没有就此结束。
后续的几年里，她积极地以社群伙伴的身份参与到各种支持性活动中。在线下拓展营中担任导师、在线上担任面试官，热情与信念支持着她兴奋地越海翻山，一次次重返教育和公益的现场。
毕业后，她定居新加坡。困囿于工作安排和社会时钟的轮转，四维支持PEER的方式变成了坚持月捐、参与99公益日的宣传。经济的支援和信念的认同，成为了她和PEER之间坚韧的引线。除了这些具体可见的联系之外，PEER也隐秘地活跃在四维的感官世界和逻辑思考中，影响着她的人生选择。
“我小学时想做幼儿园老师，初中想做小学老师，上了高中又想当初中老师……”
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四维都期盼成为上一个阶段中的支持性角色，希望能给到同龄人、给到曾经的自己恰当的帮助。尽管不曾以传统意义上的“教师”身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在行走人间的过程中，四维一直在以自己的姿态向“教育”靠近。
（四维担任远程教育项目志愿者）
现在，在主业工作之余，四维坚持着线上公益、开始做人生教练，也在考虑跳槽，更勇敢地挖掘个人职业与教育事业重叠的可能。对教育与公益的热心，为她打开了日常生活之外的平行世界，让她保持对远方的关注和对自己的探索。
在访谈的最后，四维期待地说：“PEER对我最持续的影响是，我一直留着一个念头：那就是有机会时，我一定会重新回到这里，继续参与活动。”
前路且长，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会走向何方。但对四维来说，“教育”和“公益”是大雾弥漫的航程中始终亮着的灯塔，是她一定会再靠近、再落脚的地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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