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行者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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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

山并不仅仅是学历、履历、社会位序,它更应该是内在的障碍和障碍后的风景。
那时,在山上,我忽然想到万分遥远的另一件事——为何那本Educated被译作“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或许山的那边还是山,或许反复翻覆的是同一座山,但重要的是,“你的”,以及,“鸟”,重要的是你已可以飞了,且飞出了如此一长段。
25春中方一中挚行者 · Rainer
忽视这一切,回到细雨中
“然而他的一生是射线,从一个曾是起点的小城
出发,占据他人生的柏拉图立体,谨慎而均匀
抵达质心:同样是那座小城。
他轻快路过质心,再也没有回去。”
两年前,在巴塞罗那的课堂走神时,我写下这几行诗,并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那座“曾是起点的小城”。于中部的一座县城,我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四年。作为“走出来的人”,为什么要回去?即使它是射线的端点,人生的质心,在发散后的年份,只需回觑,无需回去。
但,十分偶然,在间隔年的后半段,我知悉PEER空间的存在,以及久违地看到“县中”/“县域教育”这一对词。相当长的年岁内,类似的词,代表又快又苦涩的记忆,梅雨季似的青春期,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此时还有另一种“偶然”——作为一五届的考生,今年,是我高考的十年整。
波拉尼奥说:“我相信无用的举动,相信命运。”十年这个数字如路标驱使我掉头。十年过去,县中是什么样?十年过去,县城出身的我,失去又收获什么?
从职业的角度,我认为这是一个SDG Localization的良好实践机会,以及写过无数份项目策划书的我,终于可以着手一线的项目执行。
但内心而言,我更好奇的是,时隔十年重回县城,是否可以带给我一些真正的“生命体验”,虽然韦伯告诫年轻人,“体验”是危险的,但我向来信奉沃尔科特那句诗:要想改变你的语言,必先改变你的生活。
于是,我被我自己带到中方县第一中学。
山区长大的我并不喜欢登山。
对于寄身城市的人,登山可以是体面的爱好,品味的显示,装备的展览,一种安全又利于交友的中产阶级趣味。但对于山里长大的孩子,山,就只是山。要有什么隐喻,我更愿意说它是“艰难”,一山放过万山拦。
人教版的七年级语文课本有一首诗,《在山的那边》。作者王家新是我后来时常倚仗的译者,在写硕士论文时,他译介的聋诗人以利亚·卡明斯基是我重要的支柱。当然,这些对于十一岁的我而言太过遥远。他所能记得的只是这样的句子:
“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 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这就是我对大别山,对山,对我被放置其中的山的第一认识。
怀化通联黔滇,多山,不成想,十年后我又回到山里来。
在中方的第一个夜是雨夜。学校就在国道边,我在冬夜的细雨中走了近一公里,才抵达最近的小区采购物资,且没有路灯,不由得担心,如果是未成年的学生,该如何走过这一公里无灯又无人的夜路?
建筑物与地理堆砌出的感受都与记忆中的县城一致。连锁招牌当然更新换代过,楼房更高,公路更多,但县城总有一种高不成低不就的错位,既不原始到间离效果,使人如在田野,又不士绅化到便捷无比。
在暮气沉沉的县城里,最活的就是学生了。

我拉起了十五人的队伍,也就是学生管理委员会。小孩们大多是高一高二,却远超十年前我的同龄人的认知。第一周,在与管委聊到大学专业与职业规划时,有位很机灵的管委讲:
“我们不需要这些。”
我怔住:“为什么?这很有用。”
“R,你不知道我们的成绩吗?这里只有五分之一的人能过专科线。”
“那其他人做什么?”
“去广东打工啊。你没听说过吗,我们湖南人的成年礼物就是一张去广东的车票。”
“那也要做职业规划。”我确实被击中,但不得不更认真地讲,“考不上大学也有很多别的选择,比起稀里糊涂地进厂,不如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技术。有很多对口的职业院校可以去,有很多专业更看实在的技术而不是学位。还有专升本的路线,还有成人高考。这些都是规划。”

如今,我们已有了七人的AI Career学生小组,组长用AI取出项目名,ForgeTheFuture(锻造未来),又用AI设计了电子问卷,回收百份——比一些本科毕业论文还多。小组正在使用AI制作和改良模板,旨在为同校的同学们提供基于AI的专业与职业规划。
说出“车票论”的小孩,则是SDG(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桌游组的组长。她们正在设计一副受众为中学生的卡牌,而卡牌的图案,同样是使用AI调试生成。设计时,她们还考虑到南极洲——“虽然没有多少人类,但那也是一片有生命的大陆。可以在南极洲征收旅游税,限制人类开发。如果抽到战争事件牌,南极洲可以幸免……”
还有一个上学期过于顽劣而被开除出管理队伍的男孩,“既往不咎”,这学期重回管委会,主动担任了性别平等组的组长。这是我们唯一拥有双组长的小组,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使用AI制作了电子调研问卷,并分头发放。男孩会主动在管委群里分享所谓“男性才是受压迫群体”的视频,并说:“这是我用男号刷到的。我要切到女号再看看。”我说:“这就对了——流媒体的算法就是这样,只推送你想要看到的。”

双休时,学生们拿到手机后,在群里,我们聊性别议题,聊国别文化,聊教育的作用,聊教育资源的分配不公。聊到兴起,我会说:
“某某,你真是我们中方的人才啊。”
“某某,如果在北上广读国际高中,你的组织和策划能力说不定就上哈佛耶鲁了。”
受惯了打压式和愧疚式教育的我,固然想实践鼓励式教育,但内心确实有一点真这么觉得。他们学会了调研、写策划和小组分工,学会了AI和Canva,学会了批判性思维和换位思考,甚至对未来的专业与职业有了构思——这一切都比高中生时期的我要高明太多了。

在这里的第二个周末,管委会的学生领我去登山。“中坡山是这里最高的山。”他们讲。这座海拔六百米的小山予我一种熟悉感,它与我故乡的山似乎没什么分别。而故乡的山头,我已爬过百次千次了。兴许觉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有学生问:“没意思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有另一学生先接过话茬:“五岳归来不看山。他不会觉得有意思的。R,五岳你都去过吗?”
“去过。”
“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呢?”
“也去过。”
“你还去过什么山?”
十七岁,我去过富士山。十九岁,我去过圣诞老人的故乡,芬兰的耳朵山。二十四岁,我去过阿尔卑斯山脉,在瑞士和法国边境小镇拉隆的雪山上寻到了里尔克的墓地。
但在忽然被学生问“你还去过什么山”以前,提到山,我永远会想到家后边的大别山,从阁楼,也是我的卧室,望出去时远淡的山影,山的那边还是山,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山。
但是,我已经走进又走出过这么多山了。
“嗯,去过很多山……你们以后也会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去爬五岳很便宜,甚至七天就可以爬完。但用不着那么赶。”
他们会走出这里吗?说“会”或许过分武断,带有自我感动式的天真,以及高估了自己的作用,但我确实认为他们必然会短暂或长久地走出。即使有人去而复返,但他们会在攀过更多的山后,带着他们现在尚没有产生的思虑回来。或者他们会去到比现在的我——小镇做题家叙事话语下的的一个典型形象——所能想象的更高的地方。我想,山并不仅仅是学历、履历、社会位序,它更应该是内在的障碍和障碍后的风景。
那时,在山上,我忽然想到万分遥远的另一件事——为何那本Educated被译作《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或许山的那边还是山,或许反复翻覆的是同一座山,但重要的是,“你的”,以及,“鸟”,重要的是你已可以飞了,且飞出了如此一长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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