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行者手记
WE ARE PEERS
PEER
空间
春天刚刚入校的时候，大家都在争论空间门口盛大粉色树木的品种——是樱花，还是桃花？
夏天，一颗颗李子落地——树会自行宣告答案。
25春溆浦一中挚行者 · 王翕佳（嘎嘎）
身边的宇宙
“话说嘎嘎你知道吗？这棵树照到的阳光，是十万多年以前的。”八年级的冰冰在身边幽幽地说。
学期起始，冰冰有段时间常因为学不懂物理而沮丧。后来，她慢慢展示出了对天文学的痴迷。她能够在深冬的院子里蹲守一夜，通过望远镜观测行星轨道，只是做不对开普勒第二定律的经典例题。于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跟随你自己喜欢且擅长的方式学习吧。”
现在，她成为了随时随地的幽幽科普能手——正经而“不合时宜”，我和身边的人常常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她自己却不理解。除了阳光来自十万年前，她还会在我正欣赏自己拍的月亮照片时，告诉我那是上弦月，上半夜西边天空可见；问她PEER空间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她说，空间像一个宇宙，挚行者是恒星，是长久发光的星星；管委们是科学家，会仔细钻研这个宇宙如何运行；其他同学则像探险者，或许会因为看到“这片星空真美”而深入了解，也可能瞥一眼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走了。
“溆浦的星空很美，愿你能看见每一颗星星的光芒。”——脑海中一段文字闪过。这是入住宿舍的第一天，从抽屉底层翻到的，22秋挚行者马达留下的字条。
——原来如此，宇宙即在身边。
流浪行星——自由航行的星球
宇宙中有这样一种行星，它不绕任何恒星公转，无固定轨道。可以说它是自由航行的星球，但背后的真相是它被抛出了原本的行星系统。
我经常在食堂遇到一个人吃饭的七年级女孩“竹”。认识她是因为某天在空间，有个男生问我：“‘大傻’没来吗？”我：“谁？”男生：“就是xxx（竹的名字）。”我：“噢…她喜欢这个称呼吗？”男生：“全班都这么叫她。”我：“我问的是，她自己喜欢这个称呼吗？”男生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那你下次可以问问。”
因为这些事，大概可以了解她在班级的处境，和她相处时感受到的下意识防御也在印证：有一天，同学拿了超罕见的复古相机到空间，我邀请大家拍合照，也包括竹，说“认识我的都过来”，但她下意识拒绝：“我不认识你。”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我旁边说“其实我想单独跟你合照”。另一次，我开玩笑地说了几句算不上犯贱的话，她脱口而出“我想打你”“你滚”这样的话语，同时我也捕捉到她的语气里面对“脑子跟不上嘴”的错愕和愧疚。又是过了一会儿，她在快速经过我身边时，毫无铺垫地说“嘎嘎我爱你”，没等我回应，就扔下一句“再见”一溜烟跑走了。
最近竹迷上了枫叶魔方。她总是兴冲冲地拿给我展示还原一半的魔方，其实我不知道那种程度意味着什么（因为看起来其实离全部还原挺遥远的），但是我读到了“希望被关注”的信号，所以都会暂停手上的事去回应她。有一次，我好奇地问：“竹，你不看公式，是怎么拧的呢？”她没抬眼睛，用“这还用问”的语气说：“怎么拧着顺手就怎么拧，想怎么拧就怎么拧啊。”
竹会要求在自己下一次来空间之前，其他人不能碰她还原一半的枫叶魔方，如果发现和她走时不同了，就会抱怨。察觉到她想得到关注之后，我想，或许重点不在于魔方有没有人碰过。于是某次，我试着在她刚进门时就主动说：“竹，我试着帮你保存了几天，但中间时间实在太长，所以我还是让其他同学玩儿了（真实情况确实如此），抱歉。”她果然语气柔和地说：“没关系的嘎嘎。”没有回避，没有攻击。
在他人混乱的情感反馈中，竹似乎在克服种种引力，寻找着爱的轨道。于是我要做的，只是在每次她拒绝我的时候，让这个过程自然发生，当她来找我的时候，再稳稳接住——这样不断给她情感上的安全感。因为我知道的，“你滚”是她在习惯性的反击，“我爱你”是她慢慢复苏的柔软。
“看！嘎嘎！我全部还原了！”她举着六面颜色完整的魔方，满脸幸福地说。
*她是真没看公式啊！！！
CX330——最孤独的恒星
名为“CX330”的恒星，既没有其他恒星为邻，也缺少行星做伴，孤独且稀有——却在急速生长。
高一的杰是我开学时见面最频繁的人之一，只不过除了打招呼，我们没说过任何话——他来空间只是径直走到那个固定的座位，一个人用电视看动漫。即使是同好坐到他身边，他们也几乎没有交流。我在工位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一个显得有些孤独的后脑勺。
经过了两个月停留在仅仅是见面互相问候的关系，在一次提早放学的机会，他终于开始向我讲起自己的故事。初中以前，他是成绩很好、特长很多的小孩，面对考试从不紧张，课外还学着让他骄傲的演讲和武术，一切充满着光明的希望。但初中那段黑暗得有些荒谬的时光，让他的状况忽然坠落，那所中学里有不人道的制度、分数机器一般的老师、放学约架的不良少年，他在那样的地方患上了抑郁症——现在却还是带着笑容讲述这一切。
因为从前看到、做过的事，他常常念叨说，担心自己会变成坏人。
可是怎么会呢。他每次来空间都会看着我的眼睛认真打招呼，每次离开都会认真道别；如果有人需要帮忙，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去帮；他在“眼泪博物馆”留下一颗信封形状的眼泪，说里面装着他很久没有得到过的爱；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从没说过攻击性的话；他常常把“抱歉抱歉”挂在嘴边，明明算不上有错。
整理图书那时，我自己忙不过来，于是向在场的几位朋友请求帮助，说：“有没有善良的小天使愿意帮我整理呢~”他笑笑问：“小恶魔行吗？”然后走向书架开始干活。
后来，由于成为了常驻人口，他免不了加入了友毅思项目、参加了管委会团建，身边的人也“被迫”多了起来。在好几位可爱明媚的人儿带动下，杰终于可以更轻松地笑出来，不必掩盖任何痛苦。现在，他看动漫时，也终于不是只展示孤独的后脑勺——因为他一直在听着我们这些朋友的对话，总是可以自然地转身加入。他说，和空间认识的朋友相处，状态回到了从前。我吓了一跳连忙问，哪个从前？他笑着说：“是抑郁之前啦！”
最近，他在读《爱的艺术》。“读了这本书才知道，原来爱也是一种要学习的能力啊。”
类星体——宇宙边缘最闪耀的存在
类星体是宇宙中最明亮、活动最剧烈的天体之一，离我们很遥远。它不是恒星，也不是星云，又不是星系，究竟如何定义真的很难。
还记得藤吗！半学期过去，她的神奇在我眼中有增无减。
某天放学，她神采奕奕地来到空间，经典开篇——要跟我讲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她的手机上课拍黑板上的题目发出声音被没收了；好消息是，她们班的其他同学竟然为她求情。平时都没什么人愿意和她说话，就因为这次大家替她说话，所以她虽然手机被收了，现在却掩饰不住地欣喜。
藤的精神状态一直让人这么放心，我一度把她看作我的人生导师。不过，也有事件在提醒着我，藤面临的情况不能因为她的笑容就轻视。
管委期末聚会这天，我本来正高兴地期待大家赴约，突然收到藤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不去了，我要退学去打工了。”一瞬间我以为是恶作剧，但下一秒就开始思考，如果是真的要怎么办，接着立刻上了公交车回学校找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
“我是在担心她吗？我不是很相信她无论如何都能获得幸福吗？我明明知道她现阶段确实不适合读书为什么还是希望她继续读？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复杂的感受乱飞乱撞。第一次赤裸裸地直面“学生只有上学这一条路吗”的问题，才发现我之前一直在逃避，一直想着“就算学习状态不好，也一直在这个惯性中跟从着就行”。因为我没走过其他的路，我也不能让他们去——可是，不该是这样的。见面后，知道了“退学”大概率是老师在施压，只是想让她更努力，妈妈的态度是绝不会让她退学。藤的妈妈来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骂了藤，又在背地里塞给她一兜零食。
是虚惊一场，不过，我还是问了她的想法。她回答说，老师不想让她上学，家长不同意她退学，应该会听家长的……我打断她说，你都在说别人，我问的是你，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啊。她说，我自己想有什么用？又不能听我的决定。
藤的光芒，常常让我觉得她很近很近，而让我觉得遥远的时候，就是面对她学习与人生问题的时候。因为我意识到，我不能为她做点儿什么。
后记——宇宙在膨胀
一
溆浦之前的挚行者佳佳读完《我的青春太过平庸》那篇后，说感觉心痛痛的，我说：“那你懂我！”因为无论写天才还是星星，都不是在写某个个体，你可以从很多学生身上看到藤的影子、竹的处境、杰的过往。如果看见的是千千万万被压抑的生命力，怎么会不痛。
二
根据宇宙膨胀理论，各种星体也正彼此远离。不远的将来，他们注定要独自去面对特定的挑战，依靠自己的力量长大。但我想，在那之前，空间的意义是让孤星们有足够幸福安全的容身之处，他们不断输送和反射光芒，看见自己，也彼此照亮。
三
好啦，其实文中提到的什么“CX330”、“流浪行星”，我原来根本一无所知，《极简宇宙史》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读六七页。大概可以猜到，这些都是冰冰告诉我的。
冰冰在作文中写道，“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天文学家，用严谨的科学手法，永远守护着那份孩子般的好奇心，去探寻未知的宇宙”。第一次阅读这几句时，我就有种蝴蝶在胃里扑腾的感觉，后来琢磨很久才明白缘由——这和挚行者在做的事多像啊。每个少年单独都可以看作一座复杂、神秘的宇宙，而我们，一群被“美丽的星空”吸引的人，因为想进一步触碰，而独自迈入真空，开始不断寻找解锁那片奥秘的密码。
或许我还不能为他们做点儿什么，但至少，我们在这儿。
对啦，标题其实取自冰冰写的一首诗——
我想成为宇宙的标点，
在银河的褶皱里落款，
等光穿越十万光年，
把人类的故事读成璀璨。
这篇手记也献给每一个“在这儿”的，宇宙的标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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