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城观鸟的少年
热爱不是被给予的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
从地面你一跃而上,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
掠过蔚蓝的天心,
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雪莱《致云雀》
春季的一份挚行者周报里,第一次出现了“希哲”的名字。
溆浦一中的挚行者在手记里写到:一位高二男生给她发来很长的私信,谈对校内 PEER 空间的建设设想,附上自己拍到的猛禽与小型鸟的录音、从闲鱼低价淘来的设备,还提到他记录了上百种蚂蚁——不是只“看见”,而是野外采集后带回鉴定,只是其中一些样本还未最终确定。
这封信像一扇门,让人看见门后的日常:课桌与河滩,相机与书架,以及一条越走越清晰的路。
真正“入坑”观鸟发生在高二下学期。
入坑之后的某天傍晚,希哲沿学校旁的防洪大堤行走,河滩在对岸。远处出现了一片之前没有的“石头”,因为近视,他一时看不真切。耳边反复传来类似小狗的叫声,他听了一阵觉得不对劲,折返、蹲下、对焦,才确认那并非石头,而是黑翅长脚鹬。更早之前,他在小学时就会看家里的小鸭子、在街边辨识常见鸟种;然而这一次,他把“看见”转化成了“确证”。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把观察变成习惯。
以学校周边为半径,放学与周末尽量外出;镜头里有红隼停在树枝上吐出食丸、白鹭踩着浅水而行;雀鹰只目击过,还没拍到。他把时间、天气、地点写进文件名;与本地鸟友交流时,又把“溆浦有记录的猛禽”列成清单:蛇雕、普通鵟、灰脸鵟鹰、红隼、鹊鹞、黑翅鸢、凤头蜂鹰、松雀鹰、鹗……他说自己拍到的反而多是非猛禽,“猛禽视频没几段,这块还是短板”。

希哲拍下的雀鹰剪影
希哲的设备并不昂贵:相机、镜头、三脚架、望远镜,多为从闲鱼捡来的旧货,够用即可。
家里起初并不支持,担心影响学习,曾有过争执,也出现过“收走东西”的时候。后来,他尽量把观鸟安排在课外缝隙,保证作息与功课,家里的态度渐渐缓和,转为默认支持。

河边的白鹭
他把观鸟称作“一个观察世界的角度”,他还有其他的视角:蚂蚁、甲虫、化石、摄影等。谈到现场的感受,他常用“平和”来形容——看鸟时只想着眼前这件事,心能静下来;遇见少见种或“加新”会非常兴奋;有时也会产生一种与更大事物“接上线”的感觉。

观鸟记录中心的后台
希哲的头像是2024年PEER夏令营的营服
在观鸟之前,希哲更早入坑的是记录蚂蚁,观鸟后来居上成为更适合碎片时间的替补。
记录蚂蚁主要靠“野采”:在野外采集样本带回鉴定;鉴定既依靠圈内前辈与朋友,也会参考“蚁网”等专业网站。更常用的交流与协助发生在贴吧、QQ群等社群,希哲可以直接请资深者帮助鉴别物种。他的清单最终停在101种。他说,这个数字带有阶段性:后期出远门增加了几种,才“刚好到101”。误判与修正同步记录在他的表格里,便于日后回看。
把镜头再拉远,是溆浦这座县城。核心区常住人口十来万,观鸟者“几乎没有”,他把同好稀缺的原因直白地归结为经济条件所限。
但自然基础还在:步行可达的近处一般,二三十公里外仍有植被保存较好的点位,鸟类资源“应该不错”;公共交通可以抵达不少乡镇,这一点相当便利。
他在湖南观鸟群里认识了同城朋友,但因高二、高三学业安排,外出交流并不频繁。同城还有一位资深甲虫爱好者,近期与合作者发表了新种。这位前辈与他讨论更多是生境、生态与人地关系等更高层面的理论与实操,而非具体的鉴定技巧;这些内容对他启发很大。他笑称,溆浦人口基数大,“概率虽然低,也能‘堆’出一个大佬”。
线上获取信息的路径很直接:在百度首页搜索关键词,首先进入贴吧(如“蚂蚁吧”),那里面聚集着不少中学生与大学生;再延伸到省内观鸟群与散点鸟友。希哲会把自己的记录发过去征求意见,也把他人的经验抄回清单。

和本地鸟友的交流
他还会与 AI 工具长时间对话,用来整理心理困惑与个人叙述。在他看来,这是前所未有的公共资源,用得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信息与支持的平等;他也坦诚,和朋友分享过这些经验,兴趣不一,“不必强求”。
在学校里,他长期使用PEER空间。初一时,他会因为看到门口牌子上“大学生(挚行者)”三个字而不敢走进去;初二时他开始办卡借书;初三参加友毅思,偶尔旁听学生管委会会议;高一做志愿者;高二担任管理员。

空间里有两处细节让他印象深刻:毛毡照片墙把往年的活动与挚行者留在墙上;人文书架把政治、经济、哲学与社会科学放在一起。他从那排书中学到“非暴力沟通”等具体工具,懂得在交流中识别情绪并进行自我保护。
他还设想做一个“数字化空间历史博物馆”,挑选记录价值更明显或较为重要的物件,串起空间与PEER的历史(例如2019年溆浦空间“星月夜”天花板装修的通知);此前他自发做了物资清点,是为了熟悉空间里的物品与位置,建立“主人意识”。
他也在梳理空间“卡点”。例如:挚行者侧有培训手册,但学生侧长期缺少系统的传承资料,学生管委会能力难以跨年积累。他参考贴吧“入门贴”的做法,设想为管委会写一份“入门贴”,集纳经验与步骤,目前尚未完成。对学校整体氛围,他用“对抗多、对话少”来概括。阅读《被压迫者教育学》时,他觉得书里关于“灌输式教育”的描述与身边经验有不少对应;但他同时强调,现实情境复杂,上述判断仅用于讨论,不作为简单结论。
在访谈中,“学习圈”是他主动提出并多次提到的词。他参照的材料包括 culture circle、study circle,以及志愿者天晴老师引介的Barbara Sher的Success Team。
在他的理解里,学习圈是一种小规模互助团体:6–8 人也可,每两周线下会面一次,把纸面计划落实、把问题拆开,再分头推进,其中互相帮助与持续支持是核心。他把执行层面设想为“可交接的小单元”:一页值班SOP(流程、交接、风险提示),一张活动案例卡(目标、对象、资源、步骤、注意事项),一张月度复盘表,一份资料清单(物料位置、电子档索引、历史案例链接)。他也坦诚,现阶段“说的比做的多”,但他期待有办法能尽量降低人员更替带来的断档。
他的日常被切成小段:放学或周末短时观察,工作日整理影像与记录;遇到考试周或校务安排,则减少外出。设备一般、时间有限,他多在熟悉的线路上往返:哪段电线更易驻足,哪棵树在什么季节更热闹,哪座桥洞在何时更安静。节律不张扬,但能持续。他拍到的那段“红隼吐食丸”视频,为节省本地空间,已上传存放在 QQ 与微信里,后面需要时再调取并补注。
访谈最后,我请希哲想象三年后,他说希望可以“财务自由”——最好被动收入能覆盖支出——然后“做想做的事,带上影响力”。“想别人痛苦少一点”,他说。
这篇稿子的材料,大都是来自于跨越几周时间的微信留言。这些碎片拼起的,不只是一个爱好简史,也是一个县中少年在稀薄资源里搭起自我成长的“微结构”。
等到你跟着他走一圈,会发现“飞翔”并不总是离地很高——有时候,只是把脚下这条路看清楚一点,把看见的东西留下来。记住那种“飞翔”的姿态。
(为保护隐私,文内学生名为化名)
访谈支持:小鱼、沈语侬
编辑:沈语侬、李聆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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