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象是2025年春季学期的友毅思导师,在县中,小象在看似规整的日常中,捕捉到了最动人的生命力:学生们在有限的条件下,展现出无限的创造力与行动力,将废弃教室变为充满活力的空间。小象逐渐意识到:所谓“教育问题”,从来不只是关于知识的传授,而更关乎情绪与关系的管理。

在县城担任志愿者的第一周,就在我对着好不容易等来、却完全无法使用的Wi-Fi盒子发脾气中结束了。
还有许多哭笑不得的时刻。比如骑着租来的小摩托,想沿着江边独自骑行,催下油门的那刻才发现,才发现它被严格限速在25公里——哪怕这里离大城市动辄四小时车程,规则依然被精准执行。

精准执行限速但帮我搬运了无数快递的小车
在来之前,我总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像是要去一趟“太空旅行”。真正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后,我才明白,这里的学习环境与节奏,远远超出了我以往对“努力”的理解。学生们一周上六天课,从早晨六点学习到晚上十点,短暂的课间常被考试填满。
我也被这里的管理方式打了个措手不及。学生的手机由学校统一保管,每周最多使用一次。有次欢迎活动,等大家吃完欢迎蛋糕心满意足散去后,我才想起报名表还没发,最后靠着几位热心同学口耳相传,配合老式广播,才把信息传递出去——在这里,信息传递成了一场真实的奔走。
除了努力去适应各种新的规章,我也常常被一些细节突然触动。
有一晚,一群学生兴奋地跑来,和我分享他们如何礼貌又巧妙地与不理解他们的大人周旋。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场暂时的“胜利”,谈着我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的“向上沟通技巧”。
我开始反思:如果把我放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会成为什么样子?

令人震撼的朝六晚十的课表
我敬佩每一个从这样高压又整齐划一的教育体制中走出来、仍然对世界保持好奇、心存批判并努力活出自我的人。也敬重那些在繁重教学任务中,仍愿意为学生留出一点呼吸空间的老师们。他们作为过来人,面对早已被踩得密不透风的土地,仍盼着多元的种子能从细小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得到哪怕一点阳光与雨露。他们的坚持,让“教育”依然保有温度与希望。
当我亲眼看到制度无法完全磨灭每个生命的独特性时,不禁为自己曾经轻率的判断感到惭愧。过去看到某些新闻时,我是否真正尝试过理解当事人的处境?
理解的开始,往往不是同意,而是愿意放下评判,去倾听。
而我想,这趟“太空旅行”的意义,也正在于此,不是为了看见异样的世界,而是学会以新的方式看见人。
在这里,当我与一个个具体的人相处、倾听他们如何用自己的语境理解世界,我才意识到,那种“一眼即判断”的方式,是一种认知上的懒惰,甚至是某种数字时代的殖民姿态。
县城的日常之外,我也好奇学生们对世界的理解。初认识时,我让学生填了一份问卷,其中一个问题是“希望世界十年后怎么样?”
大概有八成的同学都写了“希望世界和平”,希望少一些竞争、尔虞我诈、利益争夺。当然,或许有些孩子的补充说明与我熟悉的价值观大异其趣,但在那些文字背后,我读到的更多是对和平的渴望、对良善的追求。那不是宏大叙事下的口号,而是十几岁孩子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呼唤。
这让我思考:如果我们能突破信息茧房,觉察立场分化,是否能听见更多真诚的声音?

学生们笔下对于世界的期望
我不知道答案。但在这里,我学着更慢地判断,更细心地观察。即便被限速、被约束,依然想在缝隙中找到真实的生活气息。
或许,这正是我在这里的课题。

陌生星球上也有的美丽夕阳
我开始意识到,所谓“教育问题”,从来不只是关于知识的传授,而更关乎情绪与关系的管理。
那些被压抑的感受、未被回应的需求、反复被忽略的声音,慢慢沉积成了校园空气的一部分。每个学生都在这空气里呼吸,也在学习着如何不被它窒息。
有时我会想,这样的高压与僵化,究竟是谁的问题?细想下来,似乎没有一个单一的“加害者”。它更像是一连串被迫的选择:家长担心孩子“输在起跑线”;老师怕教学质量影响升学率;学校害怕数据难看影响排名。
每个人都在努力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却在整体的惯性中,把彼此推向了更紧的框架里。
也许最令人无力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人是恶意的,但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逻辑之中。它让孩子失去了表达的机会,让老师失去了喘息的空间,也让社会一次次错过了倾听的时刻。
但我依然相信,教育不该只是把人“放进模子”。那些偶然闪现的瞬间——学生间的互助、老师的一句安慰、一次小小的理解——都在提醒我,人性从未被完全抹去。
在很多瞬间,我会被孩子们的热情、乐观,还有近乎疯狂的创造力和行动力给拉回来。他们在这种看似无解的状态中,给了我另一种答案。
这学期,PEER正好在友毅思合作校试点“PEER朋辈空间”,用有限的经费与极短的周期,尝试建立学生自主运营的朋辈空间。
学校也大方地给了一间空间更大、却几乎废弃、堆满杂物的教室。刚拿到钥匙时,我心里其实是崩溃的:六周内,真的能把它变成公共空间吗?
两位跟我一起走进“垃圾堆”的小朋友倒没有被吓退,眼睛在发光,一边“寻宝”一边兴奋地说:“这个可以当社团公物!” “这些旧课本可以当废纸拿去卖!” “这里以后可以放书。” “那边我想弄一个沙发当休息区!” 那时我只是被他们的天马行空给逗笑,并没有想到,这些话后来竟然一一成真。

教室的初始模样:充满杂物与灰尘
其实空间组也就十一位同学,可他们效率与执行力惊人,从堆满杂物到清空、打扫、再到贴完墙纸,也才用了他们两次晚自习的功夫。而把课本拿去回收这件事,我原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结果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做了。
因为学校门禁森严,我又不认路也不会说本地方言,手机还架在教室角落做延时摄影,我只好趁著夜黑风高,尝试“偷渡”一个学生出校门。学生熟门熟路带我绕过大街小巷,找到了回收站的爷爷,顺利让三轮车开进校园,把好几十斤废纸拉走。
别小看这堆“老课本”,最后卖了一百多块钱,成了空间组的启动基金。

学生们利用碎片时间将空间逐渐搭建起来
往后的几周,这群每天只有中午、晚自习各半小时能溜到 PEER 教室透口气的高中生,用碎片时间搬旧家具、组书柜、拴螺丝、刷油漆。六周之内,成功地把这间几乎被放弃的教室,变成了“全校最有生命力的空间”:有活动区、展示区、图书区、桌游区,还有舒服的沙发和能躺下的帐篷休息角。
除了硬件,他们还在短促的节奏里,主动讨论出使用规则与管理方式,涵盖值班、图书借阅、开放时间……接著又做展板、办分享,把理念和信息带进校内,让更多人一起参与。

愿望成真:有沙发的休闲角落
除了空间组,另外几组同学的努力也一直在我心里发亮。准备傩戏工作坊的那一组,发现传统木雕傩面具成本太高、取得不易,就自行发挥创意改成购买低成本的空白京剧面具,再用纸黏土做立体重塑,做出带傩戏风格的原型。
那几晚他们忙着筹备,我也已经先报备请假,但老师还是找上门来,说:你们整这些都不如学习有用,你们那点成绩,期末学考都过不了。那瞬间空气很凝固。我本想冲上去理论,却看到孩子们只是语气平和地请老师放心,他们会互相辅导课业,确保考试没有问题。我在旁边听着,既觉得心疼,也佩服他们的温和与坚定。

成功利用创意大幅降低工作坊成本,也让同学更了解面具特点
至于影片组与性别组,都曾一度因课业压力想放弃,最后也都咬牙坚持下来。影片组从剧本、镜头、演员招募到资源协调、拍摄与剪辑,全都自己完成,影片最后上了学校的官方账号,还挺进全国中学生领导力展示会。性别组几乎是零经验起步,自主设计问卷、做分析、在校内办分享会,成果展示时拿下了银奖。我始终记得他们在走廊、楼梯口、狭小的空间里对稿,讨论、推敲措辞的样子。
本学期还有另外两组,最后虽然因为课业压力没有参与成果发表会,但我依旧以他们为荣。环境组原本想用回收容器做植栽,心理组则想在校园里设一个情绪出口的留言处。
这些点子最后都成功启发了空间组——教室门口后来真的有了一个小花园,教室内也长出了一棵“心理留言树”。
他们或许未能参与结项,但也依然会积极参与社团的工作坊,更会时不时来空间串门子、阅读、桌游、聊天,或者静静地做些创作。
我想,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这个场域里,实践多元的尝试。

变废为宝中:将大水瓶变成独一无二的花盆
回看这段时间,对外人来说,也许最容易看见的是“成果”:一间教室变了样、几个活动办起来、一些作品被看见。
但我更忘不掉的是那些细碎又真实的时刻:缺乏铁锤仍成功敲进某颗螺丝后的欢呼、一整面墙上色彩斑斓的掌印中的即兴、被否定仍努力把话说完整的坚定、未能完成目标也能自我接纳的乐观,或是在角落安静待着也被关注的看见。
这些时刻一次次把我拉回来,提醒我:突破重重限制,个体的生命力依旧会长出枝节,也会在缝隙里开新叶。

某天大家决定用自己的双手即兴创作

学生在创作时首先想到的便是自我与自由
但在无数个被时间和规训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日子里,我仍偶尔能看见一些微弱的光。
有人在夜晚的自习间隙,用手掌挡着光偷偷画画;有人在课间讨论一道物理题时,忽然问起宇宙为什么会膨胀;有人在被训斥后仍会悄悄在黑板角落写下“要快乐”三个字。
那些瞬间像是从裂缝里冒出的气息,让我看到,人的好奇心,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
也许教育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塑造多少“标准答案”,而是在一次次重复与约束中,仍有人保留质疑与想象的能力。那些微小的坚持,哪怕只是一个不被看见的提问、一场未被允许的笑声,都是对单一叙事最温柔的抵抗。
但在这群孩子身上,我看到了某种靠近答案的方向:他们把一间废弃教室变成一个会呼吸的地方;把“没有结果”的尝试,留成另一个人的起点;在权威的声音面前,仍尽力用温和与坚定,替自己的选择留出缝隙。

那排可爱的彩绘盆栽
如果有一天,这些缝隙能被看见、被允许,甚至被好好保护,也许我们就不用那么急着彼此辩驳。
无论是在教育现场还是生活当中,如果我们能慢一些、细致一些,去听听彼此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或许张力就会松一些,而希望,则会在持续的对话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就像那些被风吹进窗的种子,总能在不被看见的地方找到缝隙……比如那排可爱的彩绘盆栽,或那棵在角落静静生长的心理留言树。

在角落静静生长的心理留言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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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世中国慈善中心作为博世(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旗下职能部门,负责在华慈善公益项目运营。自 2011 年成立以来,以 “博爱天下、世行善举” 为核心理念,深耕教育、减贫、公益、社区四大领域。截至 2024 年底,累计捐赠 2.08 亿人民币,携手超 200 家伙伴实施 334 个项目,覆盖全国 30 个省级行政区,惠及超 120 万人次,助力 8 个联合国可持续目标。2024 年捐赠 1575 万人民币,运作项目 87 个(新立项 43 个),志愿者服务时长 18359 小时,注册志愿者 3654 名。
关于PEER毅恒挚友
PEER毅恒挚友是致力于促进中国城乡教育公平、改善中国欠发达地区教育资源、并发展博雅、人文与素质教育的非营利组织。
截至2025年8月底,PEER 在湖南、贵州、陕西、甘肃、广西、湖北和吉林的40所初高中累计213次服务-学习寒暑期项目和专题项目,短期项目直接服务学生约14418人,参与项目志愿者2486人。
自2015年起,PEER 在湖南、广西、贵州的11所中学设立了自主设计的“PEER空间”,围绕中学生成长提供长期支持。每个空间驻扎1-2位长期志愿者,和中学生共同营造学习空间、生活空间和公共空间。
自2020年起,PEER友毅思校园可持续行动计划面向PEER所服务的湖南、广西、贵州等县中学生开展。该项目围绕可持续发展议题,进行学生团队孵化,支持学生个人成长,提升县中学生对公共议题的感知意识及行动能力,培养学生社会公共服务意识。至今已有2000余位学生完成可持续行动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