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翕佳：我不拒绝踏进这条河流 | 挚行者手记

2025年12月14日

挚行者手记

WE ARE PEERS

PEER

空间

琴弦的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掌声四起，一起负责音乐节工作的同学们聚过来，松了一大口气，互相道着“辛苦了”。我的眼睛偷偷湿润，这场和大家共同付出很多心力、几经波折的活动，就如此幸运地顺利结束了。虽然有些俗气，但我要说：好像做梦一样！

用了一整年的时间在溆浦一中的PEER空间做挚行者，无数时刻都在被一些人、一些事牵挂着，我感受着自己在这里起起伏伏——那是我同附近的世界一起在流动。

25秋溆浦一中挚行者 · 嘎嘎

溆浦一中PEER空间音乐节的筹备区

浑浊才有生命力

当我踏入这条河流，发现它珍贵的不是清澈，而是浑浊泥沙的真相。

故事、情感不断地奔腾而过，高兴的、心酸的。一路上会遇见不同的学生，如同河中之石，为屿为嵁，其中常常见到几块顿感似曾相识——像小时候的自己，或是某个见过的孩子——成长似乎总是面临着相近的困境。而我也只是做自己能做的，轻抚、注视、记得，再随着故事和情感，继续向前奔流。

上一篇手记《我想成为宇宙的标点》中提到的初中女孩竹子，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发生了改变。我感受到她在空间内是觉得安全的，至少在这里，她收回了下意识释放的攻击性，开始用非回避或抵抗的方式，寻求关注和爱。比如当我在和其他同学用OH卡、情绪卡片探索时，她会从旁突然加入，急迫地解读卡牌，表达自己的想法。竹子紧锣密鼓的话语间，零星藏着可以真正对话的机会。

有一次，“打碎的水杯”卡牌让竹子说出自己“有时候很想极端地破坏掉一些东西。”我说：“你并不是极端，如果想要砸碎一些东西，一定是自己的某个部分先被别人砸碎了。但是或许可以更多地想想怎么修复自己被砸碎的东西。”

最近，她喜欢上了用AI工具创作小说，我给她开了可以使用我私人电脑的小小特权。竹子便会因为生成的文章很是符合心意，而幸福地向我分享，并且兴奋地要打印出来。虽然听不懂小说里面的设定，但是看她高兴的样子，我也很幸福。

不过我没有一味顺从她的需求，也会平等地向她提出要求、表达拒绝，小小的激荡是对关系的考验，而我们都经受住了——这几天，我向竹子提出“大量打印的话应该还回来一些A4纸”，她过了几天就拿来一厚沓纸，终于能够坦然地打印；我还和她沟通“看到你使用我的电脑，有其他同学也想使用，我要思考一下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所以今天先不能给你用了”，她都可以接受，愿意等待和协商（后来我们一致同意改为用空间公共电脑，有时间限制地进行创作）。

这个爱好还让一向独来独往的竹子，在某天突然说“我要把新的小说打印出来，我朋友要看”。是啊，我们只需温和地展示如何建立关系，小孩最会举一反三了。

陪伴竹子进入平稳滑行的过程中，另一个同样“被砸碎过很多东西”的人出现了。提起高二的男生小怀，不止一位管委怨念很重，表示无法接受他的行为，问我能不能将他列入“空间黑名单”。

的确，小怀在空间做出的事，包括冒充管委行使特权、在空间吃东西被多次被提醒却不改变、否定其他人做的一切，以及总把“我的话就是真理”挂在嘴边，和每一个人激烈辩论。但同时，他也会在聊起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时，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我猜测，他是因为长期在人际关系中面临挫折，才形成了“辩论家”的行为模式，又因这种模式收获更多的负面反馈，进入了循环。

有了和竹子的相处经验，我可以更平和地应对小怀的一切，当他要跟我辩驳，我只阐述一次立场就不再接招，当他做出正向行为，我就给予积极反馈。不过，我们之间的“过招”不痛不痒，我一直等待着他可以表露背后更深层的自己。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有管委在用空间电脑玩游戏，告诉我之后，说：“这种人就应该开除。”我回答：“确实可以考虑这么办。”他用命令的语气说：“应该直接当场开除。”我回答：“我无法立刻开除他，应该先制定出具体规则并公布，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对他们很不公平。”他激动地大声说：“可我当时就是被直接开除的那个啊！”在因心痛而沉默的几秒之中，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心底阴影的一部分。缓过神来，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是那个人的错，不是你的错。”和往常会继续辩驳的状态不同，他低下头“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小怀另一次让我泪目，是在音乐节的前一天，因为学校老师的临场拒绝，我心里很担心大家的心血白费，前一晚已经焦虑到大哭，转天，当我以为我在正常地和同学们聊天，小怀冷不丁地问我：“你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周围的同学都很惊讶，我更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了我隐藏很好的情绪，但情绪被看见，那刻的我被他治愈了。不过后来没有煽情，我用平时和他聊天最常用的打哈哈方式，狠狠夸了他几句。

竹子在盲选“情绪卡”时，会特意选暗色的卡牌，因为里面都是负面情绪

互为河床

在和其他志愿者的交流中，我们最常问的问题是“我能为学生带来什么”，但其实我感受到的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是相互支撑。就像当我给小怀提供一个柔软的着陆点，他会反过来关注我的状态一样。

提前向校方报备的音乐节活动一直没有回信，直到我们把一切都筹备好了，节目也经过了招募和海选，学校老师才用短短的“不行”两字，否定了一切。我决定假装没看见，但还是心里不舒服。除了感受到不被尊重的愤怒，我也很担忧这个得到明确拒绝的活动，会在所有人面前被现场叫停，而我也只能顺从。

校园因为运动会吵吵嚷嚷的，满是生机，我却紧锁眉头瘫在沙发上发呆。藤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我她将要跑1500米和3000米比赛的消息，发现我没什么精神，她便坐到旁边，一直看着我，跟我讲着班上的事情、她依然毫无希望的成绩，还有窗外的木芙蓉。最后，藤让我为她别上号码牌。我说，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给运动员别号码牌，说着就笑了起来。临走时，藤让我一定要开心。

音乐节当天上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原本的运动会临时被改成照常上课，这意味着音乐节大概率开不了了，除非立刻放晴。我的心也像天空一样灰蒙蒙。摆烂到下午1点，这是原定布置场地的时间，距离音乐节还有1小时。几位工作组的同学来到空间，问我：“嘎嘎姐，我们还布置吗？”看着窗外，是没有希望的阴天，看看眼前的他们，是逃了午睡来赴约的决心。

尽管不知道结果如何，我终于还是说：“来都来了，干！”于是，大家一起摆桌椅、挂灯串、整理节目单。灯光亮起时，宿命般的，外面响起了音乐和广播：雨停了，运动会继续……于是故事来到了这篇文章开头的场景。

慢慢的，是同学们教会我，我不需要一直展示“完美”的样子应对所有境况，我可以脆弱，可以犯错。

一天，两位管委在一起值班的时候，帮助同学办理借阅卡，弄了半天也没有完成，同学都着急去上课了，他们两个还在互相打闹。我看不下去，上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作为管委到现在还不熟悉操作，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等他们走后想起这件事，悔恨涌上心头，其实那两位管委平时为空间做了很多事，我当时其实是因为着急他们耽误了其他同学的时间，就一并否定了其他的部分。晚饭时间再见到他们，我把上面的想法说出来，认真道了歉。管委小博懵懵的，对我说：“嘎姐，我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从心里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

在我因为收拾脏乱的空间而感到烦躁和疲惫时，管委小鱼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对我说：“嘎嘎，其实你可以找我们帮忙的，不要一个人扛哦。”

在很多不知所措的时刻，是同学们将我轻轻托起。

活动人手不够时，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同学都来帮忙，还有升入高二的老管委，

跨越操场遥遥赶来

流到哪儿都不算迷路

在刚刚做挚行者的时候，有朋友问过我，你觉得自己真的能给学生们带去改变吗？那时我心里并没有底，故作坚强地说“当然了”。可是现在，我会很坚定地对朋友、对家人、对其他挚行者说：改变会发生，或许很微小，但要相信自己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上学期结束时，我把即将离开的公告贴出，收到一封匿名信件。信中写着，她是参加了大学生笔友项目的同学，因为急迫地想得到回信，会很频繁地来空间询问我“信到了没”，所以很感谢我每次都能耐心地接住她的焦急。而现在，她慢慢学习着“等待”，发现等待之中的美好。那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这封信让我想起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在浅浅的匆忙对话中，她那么敏锐地注意着一切，捕捉自己可以得到的触动。现在，她是不常常来空间，但再次参加了笔友项目的，我的朋友阿平。

爱好天文学的女孩冰冰，近几个月陷入了跟不上课程进度的焦虑中，同时被困在发现了学校的评价体系不对劲，可自己却无法脱身的痛苦里。冰冰来空间的次数变得很少，为数不多的见面中，她总是双眼透着疲惫。面对过早“清醒”从而无措的她，我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脑海中的思绪，或是不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能做的都尽力做了，还是无法帮助冰冰解决具体的问题。我向几个朋友提出求助：要怎么才能帮到她呢？得到的回应是：你已经在帮了。能够在空间讲述这些痛苦，能够有人理解她的处境，对她来说就是珍贵的。于是，我回想起我们并肩走在路上，不时有笑声飞向天空，想起在乱哄哄的空间，冰冰安稳熟睡的脸。

——我们面对的是未完成的成长，一些问题会悬而未决。

但是，只要我们都在一直流动，那么流到哪儿其实都不算迷路。在汇入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域以前，尽情地经过沟沟壑壑、弯弯绕绕吧，好让之后有故事可讲。

而在其中辗转翻腾、大口呼吸的我，也从未后悔过，从未后悔踏入这条河流。